為什麼將品牌命名為 TALUMA ?
2026-07-09
TALUMA,在阿美族語裡是「回家」的意思。
但老實說,這個名字對我來說,一直有點複雜。因為很長一段時間,我並不知道,我的家在哪裡。
這樣說有點矯情,不過,對於內心的歸屬來說,卻是很精準的描述。
就讀織品系的時候,系主任知道我有阿美族血統,就和我說:「噢!那你畢業展可以做這個題目耶。」
我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為什麼我要扛這個題目?為什麼是你來指派題目給我?
我並非看輕自己的族裔。而是「文化復興」這四個字太過沉重,我不覺得自己扛得起。
老實說,到現在我也不覺得自己承擔,更不覺得自己有資格代言誰。我只是在年紀漸長之後,開始想爬梳過往那些一知半解的事。
但「搞清楚」,比想像中還要難。
很多對原住民文化有興趣的人,會理所當然地以為,我應該知道自己從何而來。但我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
原住民沒有文字、沒有族譜,文化是在某一代突然斷掉的。要知道自己從哪裡來,本來就沒有一份現成的檔案可以翻。
這也不是問家人就可以解決的事,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。很多人會對我說:「那你回部落問問耆老就好啦。」
可是我沒有部落可回。我外婆那一代(也可能更早),就已經不在部落生活了。
所以,離我最近的耆老,很多事情也不知道。
於是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,一點一點回推:從幾個還記得的單字讀音、家裡流傳的族服樣式、從長輩小時候生活的地理位置......等等,拼湊出一個答案:我,應該是南勢阿美族。
我的推理方式,或者說,發現自己「身世」的過程是這樣的:
我一開始並不知道我到底歸屬於哪裡。我只知道:
我媽 3 歲那年喪父。不識字的外婆,必須一個人養家,於是帶著我媽,從吉安北上,到台北縣(現在的新北市)找工作。
我的外婆,民國 34 年(西元1945年)出生在吉安。
她們說我是阿美族。
一直到15歲之前,我所擁有的資訊就只有這樣。
15歲那一年,她們知道有族語認證的政策,希望我去考,但考族語認證,填報名表時,需要勾選自己屬於哪一個分支。我問了家裡的長輩,沒有一個人答得出來。
不是他們不願意說,是他們真的不知道。
我的外婆,自己也沒有在部落生活過;她甚至到十六歲,才知道自己的漢名是什麼。她能給我的,都是很零碎的線索。
後來我是憑藉著幾個我僅知的單字,對照網路上的原住民族字典和發音,核對出我是南勢阿美族,這才有辦法去考試。
只是後來我發現,連「南勢阿美」這個分支本身,也從未由原住民自主定義,而是日本學者的分類。
1935 年,幾位人類學者把阿美族分成五個地域群,南勢、秀姑巒、海岸、馬蘭、恆春等分支,這套分法後來變成最通用的版本。
但它的根據其實並不牢靠,因為這主要是依地理位置和遷徙史做的分類,推斷基礎並不紮實。阿美族的來源和遷徙很複雜,很難被乾淨俐落地分成五等分。
而源流會這麼複雜,和戰爭與殖民有關。部落在外力的驅動下,多是被迫遷散的。
比如七腳川。1908 年,日本殖民政府因為勞役與待遇的衝突,對七腳川社發動大規模軍警行動,一個存在數百年的部落就此被打散,族人四散到其他聚落、甚至被遷到台東。原地後來改建成日本在台灣的第一個官營移民村,吉野村,也就是今天的花蓮吉安,也是我外婆從小成長的地方。
我猜想,我可能是七腳川社的後裔。但我沒有辦法證實,只有一些尚且可以拼湊核對的線索。
外婆是外曾祖母的第 12 個孩子。外曾祖母總共生了 13 個。如果粗估一年生一個孩子,往前推,她大約在二十幾歲時生下外婆。再粗估回去,外曾祖母自己出生的年代,距離 1908 年的七腳川事件,可能只有十幾年。
換句話說,外曾祖母很可能就是事件之後、在那塊剛被奪走、剛被改名為「吉野村」的土地上長大的第一、二代人。
我知道用「一年一個孩子」推估,這方式很粗糙,會使年份誤差巨大。但即使把時間放寬,外曾祖母的生活年代,依然離事件發生時很近。
只是,我們家沒有傳承下來的氏族名可以對照,我也無法證明外曾祖母那一代(或之前)是否曾經移居。所以「我屬於七腳川社」,終究只是個猜想。
這也有凸顯兩個層次的荒謬。
第一個荒謬是:我正在用一個根據薄弱、他者定義的框架,尋找我真實的根。
第二個荒謬是:我明明就有原住民血統,只因為我祖上三代沒住過部落,我就要自行驗明正身?
就像法庭中,無辜的人若是被告,就要自行證明自己沒有做過壞事一樣。
所以正如你所見,我知曉自己的身世,全都仰賴書籍、論文,再自己推論。
這是 TALUMA 之所以叫 TALUMA (阿美族語。意思為「回家」)的原因。
我的設計過程,就是我的尋根之旅。
雖然這個過程,使得我設計時,比一般設計流程艱困一些。
做設計的人都知道「情緒板」(mood board),這是啟動一項之前,設計師會蒐集大量的資料、照片、參考,並拼貼在一塊板子中,以前念織品系的時候,是真的會手工拼貼這塊板子,作為設計輔助參考,現在大多數人可能會用 Pinterest。
但我做 TALUMA 的時候,眼前常常只有一堆問號,因為資料實在太少了,我自身的經驗也很零碎,所以我常常得先去讀論文、一本書,才能開始思考要設計什麼。
不過經營 TALUMA 至今不到一年的時光裡,我得到了許多珍貴的啟發。
首先,北部阿美族是襲名制,我在 32 歲時,承襲了外曾祖母的名字--Fo^nok。
其次,我在 TALUMA 的第一個系列「尋草蒔歲」推出後,送了我設計的印花包包給我的外婆。
我們永遠找不回根,但我們藉由這樣的形式,鞏固我們的自我認同。
我們不需要一棟家屋、不需要氏族名(我不是說這不重要喔,只是我們家找不回來了),仍然是一家人,仍然認同自己是阿美族。
被拆散的物理聚落,透過象徵式的手法,將外曾祖母、外婆、媽媽,還有我,這四代人重新連結在一起。
我不會再因為自己未曾擁有過的生活經驗,而自卑。
我也不會為了證明自己足夠純正,而假裝自己來自部落。
我不再認為純正才有資格說原住民的故事,而是正是二十一世紀的原住民,有著多元的樣貌。
TALUMA 就是一個失根的人,循著一個名字,邊走邊認、邊做邊學、縫縫補補的過程。
我正在路上。而我相信,這條路上,不只有我一個人。
參考與出處
阿美族五分法分類(南勢、秀姑巒、海岸、馬蘭、恆春),由日本學者伊能嘉矩、粟野傳之丞(1899)提出,移川子之藏、馬淵東一、宮本延人(1935)修正:原住民族委員會-阿美族、維基百科-阿美族
關於此分類「依地理與遷徙、缺乏堅實根據」之局限與相關學術討論: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-《異族觀、地域性差別與歷史:阿美族研究論文集》
七腳川事件(1908–1909):日本殖民政府軍警行動致七腳川社遭打散、族人四散遷徙,原址改建為官營移民村吉野村:原住民族重大歷史事件-七腳川事件(林素珍)、臺灣原住民族事典-七腳川事件
1960 年代後台灣工業化、原住民大量遷往都市之背景:見品牌故事相關研究與原住民族委員會-阿美族
